迴夜

我在回憶的盡頭守候

我在回憶的盡頭守候 Dino短篇 一發短完

 

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

她很美。及腰的淡啡長髮柔順的披散胸前,映着陽光的淡淡光澤;薄荷色的眼眸彷彿是北歐松林中的清澈湖泊,涼涼的卻不刺骨;缺乏滋潤的粉色雙唇勾勒起柔和的美麗線條,就像中古世紀那些油畫中的貴族少女;歲月沒有在她白晢的皮膚上留下痕跡,只是虛弱令她看起起幾乎透明一般。

我實在無法把眼前的女孩與享負盛名的瓦利亞雲守掛鉤。

我朝她鞠躬,眼角餘光看見她擺了擺手,我在Boss的示意下退出房間。

處在黑手黨家族的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她。黑手黨支柱彭格列家族的大小姐,瓦利亞獨立暗殺部隊首領Xanxus的妹妹,西西里島唯一的女性殺手,和強悍的實力,無一不使她成為黑手黨中的傳奇。然而傳奇總會沾染悲劇色彩,像是恆古的真理般,這樣的女孩,在一年前與米路菲歐雷家族的戰役中作為先頭部隊慘勝,右腿永久輕微殘障,慣用的左手神經損壞,留下了永不磨滅的遺憾,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從黑手黨世界中消失。

沒有人知道她流落何方,甚至未知生死。直至數天前, Boss告知我她已經懷孕三月,需要一個私人看護的時候,我才得知她一整年來從未踏出過加伯羅涅家族名下這所位於西西里島海岸的別墅。

Boss在房間裡待到黃昏時份,殘陽從玻璃窗中透射進內,染紅了他的影子。我聽到他與她道別。好好休息,我會再來看你。他這樣說。

Boss與我交代了一下便離開了,他的臉上帶着一貫暖陽般的微笑,彷彿能融化世界一切的不潔和罪惡,但是我卻在他的背影中看到了寂寞。

我走進房間,打算詢問她需要的晚膳。

「隨便就好,只要是清淡的。」她的微笑幾乎讓我錯覺她一直被養在深閨,如此一塵不染。

「是,夫人。」

「我是Keira。」她薄荷色的眼眸瞬間閃過一種光芒,一種流轉在孩子眼中的天真光芒。

 

楓木樓梯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Keira倚在牆邊,一步一拐的緩步下樓。

我正待要上前攙扶,她卻微笑的搖了搖頭,「我還可以自己走。」

我點頭,轉回廚房中把食物端到餐桌,我有點愧疚,好像做了十惡不赦的事。

她沒有用膳,就只喝了一點蜂蜜水。

「檸檬?」

「是的,大人。」孕婦大多嗜酸,我在蜂蜜中加添了一點檸檬水。

「很好喝,這個。」她眨了眨笑意充盈的大眼睛。

 

過於悠閒的氣息像是使空氣凝固,千篇一律的生活幾乎使我忘記了外面的日子。然而時間卻確切的在流動着,在日月交替和淡淡的海風輕拂下,我在這個地方已經不知不覺的渡過了整個月的時間。

Keira的生活每天如一的規律。清晨起床,在別墅露台的長椅與書本渡過一整個上午,中午的時候用膳,大多只是流質的食物,我哄她要吃多一點,因為嬰兒需要營養,她會勉強的吃着,即使我知道她完全沒有食慾。然後她會回到房間中,她不需要我的照顧,但會讓我到她的房間隨意拿書讀,也會與我談話,她擔心我會悶壞,即使她從不掛在口邊。用過晚膳,她會坐在客廳的環形沙發上,透過落地玻璃眺望與天空融合了深沉海洋,或是點點銀白的星宿,她總是獨自坐上很久很久,時而輕勾唇角,時而抿唇,但總是一言不發,我看不清那雙盛載了太多情感的美麗眸子,在目光流轉間,我卻彷彿看到了淚光,聽到無聲的歎息。

Boss每隔數天就會來到別墅,帶著不同的食物和衣服,還有一些瑣碎的物品,好像是吊掛在天花的水母燈,流線柱狀的熔岩燈還有無火香薰, Keira很喜歡它們,從她滿足的笑容可以知道。她會孩子氣的斜倚床邊,目不轉睛的看着。我無法從閉緊的房門中得知他們的互動,但是我很清楚Boss是深深的愛着Keira,毫無疑問的。

一次我離開別墅到外面採購的時候遇到了Boss,但他沒有進去,還要我保密,然後他繼續獨自站在草地上,仰望別墅的一角,那是Keira房間的方向。後來我才發現, Keira有時候會凝望房間的一角,但她的雙眼從不聚焦那裡。

他們總是這樣相隔牆壁,凝望看不見的彼此。

 

日子漸漸流逝, Keira的肚子也漸漸隆起。可是她卻日漸消瘦,幾乎吃不下任何食物,我開始為她注射營養液,看着她蒼白纖弱的手臂上的一個個針痕,我不由得一陣心疼。

「別怕,我不疼。」她會微笑着搖頭,把冰冷的指尖覆在我的手背。

這個女孩用着與羸弱外表不符的堅韌內心,總是微笑着承受一切的苦痛。

懷孕開始蠶食她的身體,她幾乎不能夠獨自站起來,她的右腿終是承受不了她身體的重量;曾經斷裂的肋骨舊患不停的折磨她,我看見她窩在被褥中,緊咬下唇抖顫,我卻不忍上前;在協助她沐浴更衣時,我看到她身上斑駁的疤痕,埋在她蒼白的皮膚,縱然淡去,卻無法掩飾這個身軀曾經走過的嚴酷煉獄。

我才意識到,這個女孩,確是那傳奇的西西里戰姬。

Boss來別墅的次數愈來愈頻密,緊鎖的眉頭下是滿目的擔憂。他每次離開, Keira總是特別沈默,薄荷色的眼眸直直望向天花,彷如一潭死水。

我不明白,為何要彼此折磨。

 

Boss再一次在黃昏時候離去。我靜靜的目送他落寞的背景遠離,打算回到廚房準備晚膳,卻聽到一聲摔地的悶響,我跑上樓梯, Keira坐在床邊的地氈上,左手努力的往不遠處地上的相冊伸去。我走到她身邊,彎下腰把她扶起。

「放開!別碰我!」她揮開了我的手,我從未見過她有一絲失態,此刻的她,卻是那樣的竭斯底里,她在地氈上爬着,直至她終於能把相冊抱在懷中,她的臉埋在臂彎,我彷彿能聽到她內心的吶喊。

我拿了披風披在她抖顫的肩上,跪在她身旁,伸出的抖顫雙手卻是那樣的無力。

「想回去。」她喃喃地說着,「我想回去。想回去…」

想回去哪裡?是瓦利亞城堡,還是加伯羅涅總部?還是單純的回到Boss的身邊?

沒關係。我想這麼說。只要妳開了口, Boss一定都會樂意的。

但我不能。

我憶起嚴寒絕嶺上的針葉松,永恆堅韌換來的生命,卻只是每天孤單步向死亡盡頭的腳步。

我看過那相冊,在偶然的機會下。那夜Keira就寢,我稍稍收拾,無意中看到一張邊緣因經常磨擦而褐色的舊照片,只是一瞥,卻教人難忘。那是女神都在微笑的早晨,威尼斯的運河閃耀璘璘波光,空氣也甜美如甘霖,河畔站着薄荷色眼眸笑成一彎新月的少女,靦腆微笑的金髮少年,笑得張狂的銀髮少年和不屑地勾起嘴角的黑髮紅眸少年。

我眼眶一暖,彷彿看到了世間的最善最美。

我壯着膽子看了下去。同樣的四個少年,變幻着的背景,變幻着的神情,成長着的身體和臉容。但是只要細心察看,不論薄荷色眼眸的少女牽着金髮少年的手還是手握劍刃,身披亞麻色的手工圍巾或是墨黑的隊服外褸,她都總是露着貝齒,美麗眸子笑成一彎新月。

然而。可笑又可恨的然而。

時光洪流卻無情的吞噬了那一個她,身披瓦利亞隊服,與Boss並肩而立,守護首領身側,驕傲地戰鬥,縱然身處黑暗,依然微笑着追逐着信仰和光明。

一朝黑夜襲來,失去靈魂的少女,只剩下活着的空殼。

眼前抖顫瘦弱的身影是如何的脆弱,我卻只得站起來,輕輕的把門帶上。

再沒有誰能踏進女孩的生命。

 

Keira自那夜後的兩天都沒有踏出房間一步,只允許我為她注射營養液,她沈默的坐在書桌旁,清澈的眸子專注在一張一張信紙上,用心的寫下一封又一封的信,封在淡藍色的信封內,彷彿要把和暖的笑意都烙印在薄薄的紙上。

終於在第三天, Keira罕有的在黃昏時份懶慵的依在客廳的環形沙發上,閉目養神。

「對了,替我致電迪諾可以嗎?讓他把酒心巧克力帶過來。」她轉頭眨了眨薄荷色的眼眸,嘴角淡淡的勾起,「電話就在我房間。」

我愣住, Keira卻悄然的輕拍我的手。

快去。沒事的,別擔心。她這樣說。

沒有讓我不明所以的時間,我跑回房間,電光火石間,我聽到在耳伴掃過子彈劃穿空氣的聲音和玻璃碎裂的聲音。

「這個地方也能找來,不賴呢。」冰冷的話調從Keira蒼白的雙唇中吐出,「阿剎邁的餘孽。」

阿剎邁。

我腦中剎那空白,幾乎握不穩手中的電話。

電話那頭焦急的呼喚把我帶回現實,「Boss…阿剎邁家族…」,子彈從後射進了我的右臂,電話摔到了房間的一端。

我伏在地上,狙擊手再沒有射出第二槍,我卻無法移動,只能靠眼角的餘光看見客廳。

「可不是嗎?」為首的女人揚起了豔紅的唇,「為了逃避加伯羅涅和瓦利亞的追捕來取你狗命,這邊下了不少功夫呢。」

Keira身影一閃,右手的匕首準確的割開了女人旁邊身影的咽喉,薄荷色的眼眸映着獵食者的光芒。「那可難說呢。」

女人不為所動的輕笑,「太大意了。即使殘廢了的狼亦能虛張聲勢的。」

Keira的雙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卻足夠致命。

女人繞到右側,朝她的右膝蓋快速準確的扣下了機板, Keira咬牙單膝跪地,臉色剎白,女人開心的笑起來,「果然就是呢。被哥哥廢掉的右腿和左手已經不可能回復了吧。」

「哥哥的債,你就慢慢還回來吧。」女人瞬間褪下了笑意。

手下朝Keira衝去,舊患和新傷使她的身體無法靈活,她身上被割開一道道口子,鮮血滑下白晢的肌膚,她咬着牙,左手卻只顧護在腹前。

Keira的身邊,漸漸堆起了一具具的屍體。女人睥睨了一眼,朝她的右手開了槍,子彈刷過手腕,匕首滑出了手心。

女人的巴掌落在她的臉上,「怎樣?落敗的滋味如果?」她的長髮被女人抓在手中,「真可悲呢。被曾經不屑的人踏在腳下。殘廢的感覺還好嗎?」

Keira的眸中閃過一絲狠戾,雙手卻被壓在女人的膝下,「為表我的誠意,還是請你肚中的孽種先你一步下地獄如何?」

她仍在徒勞無功的奮力掙扎,我艱辛的從前爬着,向我從不信任的上天乞求憐憫。

鞭子撕裂空氣,骨骼斷裂的脆響,身躺倒下的鈍聲。

我的淚水終於溢出眼眶,滑下臉頰。

Boss頰上泛着紅潮,刻意壓抑的急喘,懷抱中血染的女孩臉上泛着溫暖的笑意。

女孩閉着眼說了什麼,我聽不真切,卻讀到了她的唇。

Boss的唇貼在她的額上,上一瞬手握鞭子獵殺了女人的手,輕輕的掃着女孩的髮絲。

女孩執拗的握緊匕首,關節刷白, Boss的手履在她的手上,她緩緩的鬆開了手。

我被家族的醫療隊帶走,離開前的一刻,我看到了別墅外的修羅地獄。

近百具屍體中央傲然立着兩道身影,血紅的眸子彷彿燃盡黑暗,金屬色的眼眸輝映月色,如同暗夜中的光明。

我遙望過去,時光的界限彷彿被模糊了,回到了多少年前,回到了屬於薄荷色眼眸的少女的那時候。

我想起剛剛讀到的女孩微笑着的話。

她說,原來從來沒有失去。

 

我的傷並無大礙,兩天後就出了院。我沒有被帶回別墅,卻被帶回了加伯羅涅總部。

「抱歉呢,妳還願意繼續妳的職責嗎?」Boss抓了抓一頭金髮,輕皺的眉頭看似苦惱,朝房間另一端床上看去的海藍色眼眸卻溢着暖陽般的幸福笑意。

床上的美麗女孩,正在努力的扯着緊纏手臂的繃帶。

「是我的榮幸, Boss。」我鞠了鞠躬,退了出去。

「迪諾,這個不要了……」帶上門的一剎,我聽到女孩不滿的嚷着。

我不自覺的微笑了。

 

回到總部開始, Keira已經懷孕大約五月,我的工作愈加悠閒,只是為她準備三餐,和在她偶爾午睡的時候為她添被子,但實際這個工作大多由帶着無奈笑意的Boss代勞。

我聽到家族的人在嘮叨着Boss擱下了部分工作,以揶揄和帶笑的口吻。沒有人介意Boss的偶爾蹺班,我們大家都知道,特別是慈祥的看着Boss把耳朵貼在女孩腹部上孩子氣笑着的羅馬尼歐。

家族的人都喜歡看到加伯羅涅總部一雙形影不離的身影,溫暖的海藍眸子和靈氣的薄荷色眼眸,陽光般的淺金髮和柔出一圈月光光華的淡啡長髮。

在溫潤的空氣裡,相擁的身影緩緩踏着時光。

Keira臨盤的數天前,讓我回到別墅把她之前寫下的信帶回來,她要得很急,蒼白的唇彷彿來不及等待什麼。

於是我當晚就回到了別墅,為她帶回了信。

她把信放在Boss的書桌上,坐了在他的腿上,圈起了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Boss把她抱在懷中,緊緊的擁着,交纏着的雙唇容不下一絲分離。

我轉身離開的一瞬,好像捕捉了一點淚光。

月色灑在交纏的身影,淚光彷如一點辰星,稍瞬即逝。

 

我以為我可以一直在旁,見證兩道相擁的身體淌着時光的洪流,帶着與他們相似臉孔的孩子,白首不離。

然而,我卻再也沒見過那雙薄荷色眼眸。

睡得極不安穩的當晚,我被家族的人喚醒,趕到醫療室時,蒼白冰冷的女孩已不再睜眼。

很多家族中的人都在,茫然的不敢相信,寂寥的空氣中,只有襁褓中的兩個嬰孩聲嘶力竭地哭着。

Boss獨自坐在女孩身側,久久不動,海藍色的眸子始終凝在女孩的臉上,彷彿過了無盡世紀, Boss的唇角淡淡勾起,在女孩的唇上深深烙下一吻。

別要寂莫,我一直都在。

我彷彿聽到來自遠古的歎息。

 

後來我沒有離開家族,我請Boss允許我照顧新生的雙胞胎。

我也出席了Keira的喪禮,微曦的陽光灑在女孩微笑的照片上,彷如神祗般聖潔。我看見獨坐的Boss緊抱懷中安穩熟睡的雙胞胎;冷血暴君的血眸罕見的平靜淡然,左手悄然的牽着銀髮身影的右手;年邁悲慟的彭格列九代首領;與女孩父女不和,低垂眼眸的彭格列門外顧問澤田家光;默默流淚的準十代首領澤田綱吉及守護者們。

我仰着頭,陽光輕拂我淚痕乾涸的臉,我彷彿又看到了那抹佻皮柔和的笑意。

 

评论
热度(1)

© 迴夜 | Powered by LOFTER